2008年 04月 26日

《羅生門》/ 黑澤明





終於跟 Alice 看了黑澤明的《羅生門》。那是 1950 年的作品,按照芥川龍之介的兩個短篇小說《竹林中》及《羅生門》改編。跟 Alice 有很多討論,想寫一份認真的感想。說「影評」好像我很有資格評論一部電影,我當然沒此能耐,只是單純想把觀察都紀錄下來。

芥川的原著

看電影之前,早已看了芥川的小說,略有印象,所以非常好奇,到底黑澤明如何改編、以及如何把兩個故事結合。看完戲,我們立即跑回房裡,捧著芥川龍之介全集的小說版再看一遍,又再驚嘆一次,天啊那只是幾頁紙的小說而已,形式之簡潔、內容之深刻……嗚呼!芥川是神!(爆) (喂!請參閱上面那句「想寫一份認真的紀錄」的「認真」這字)《竹林中》的故事,是由幾個人在官府的口供所組成,關於一場兇殺案,一個武士死了,到底誰是兇手?口供分別由七人所述:發現屍體的樵夫、最後見過死者的僧人、抓到疑犯的捕快、死者的外母、疑犯強盜多襄丸,死者妻子,最後更離譜,亦見芥川構思之盡,就是靈媒!請了死去的武士上身,解釋自己的死因!

在推理小說而言,芥川的小說實在把這個形式推到極致。一般來說,兇殺案總由偵探 (或警察或任何身份,反正一定有此角色) 發掘謎團,聽了不同人的証供,推論有誰說謊或隱瞞,最後真相大白,兇手落網。《竹林中》的盡,在於連死者自己也出口了!不過更盡的是,關鍵人物即強盜、妻子和武士的証供說的內容也不同,誰也因為自己的心理情況而說出不同供詞,甚至包括死者自己。重點並不在於誰是真兇 (問這問題不是誤讀故事就是太笨),而是人的心理描述。《羅生門》的故事,則是一個雨夜,一個被辭退僕人避雨而躲進「羅生門」的荒廢破廟,見到一個婆婆在割死屍的頭髮。僕人義正詞嚴,說婆婆心生貪念,行事極惡,婆婆解釋因為窮得走投無路,死人的頭髮可以賣掉賺錢。最後,正義的僕人忽然轉軚,搶掉婆婆身上的衣服去變賣。這又是說人性的故事,一個轉折,道盡人的心理搖擺的風向。所以說,芥川好波!(夠了!)

電影的改編

黑澤明會如何以電影表述這兩個故事?改動的地方,就說明黑澤明本身的意志,這一點最有趣。電影開始,是據說用了很多錢搭出來的羅生門荒廢城牆,下著滂沱大雨。這個景像的確很宏偉,而且雨是這樣的大,讓人心動搖,鋪天蓋地的雨聲也令人不安,這個氣氛已很有張力了。



一個樵夫,一個僧人,在廟裡避雨,第一句對白就是「我完全不明白……」第三個男人進來避雨,這人一開始感覺已不良好。於是形成這個三角局面。因為避雨,三人開始聊天,關於一單兇殺案。樵夫在竹林發現一個武士的屍體,以及他在官府聽到強盜、女人和靈媒的口供。最妙的是,一般人說謊,都企圖洗清自己的罪名,但這三個人,分別承認自己殺了武士!(即武士的鬼透過靈媒說自己是自殺的) 跟芥川的故事大致相同,強盜說在竹林中見到女人和丈夫路過,垂涎她的美色,於是使計綁住丈夫,姦淫女人。完事後女人說兩個男人只能活一個,於是強盜解開丈夫的繩,二人戰鬥,最後丈夫被強盜殺死。女人則說,受辱之後,強盜跑掉了,丈夫望向她的眼神卻是冰冷輕蔑,於是她把丈夫殺了。死者透過靈媒說,妻子被姦淫後,對強盜的甜言蜜語受落,想跟強盜私奔。強盜聽了之後,嫌棄女人,最後女人逃了,強盜跑了,丈夫自殺。

重點是最後一段。芥川小說至靈媒的口供曳然結束,而黑澤明電影則加入第四人,即發現屍體、正在羅生門避雨的樵夫的口供!他在官府說自己只發現屍體,然而他在羅生門卻承認,其實目睹武士死去的整個過程。在強盜姦淫女人之後,花言巧語想女人跟他走。女人要求強盜殺死自己的丈夫,強盜非常鄙視她。最後女人挑釁兩個男人,說他們都是懦夫,於是強盜和丈夫戰鬥,打得非常狼狽,也相當怕死。最後強盜殺死了丈夫,女人卻逃掉。但樵夫似乎有偷竊兇器匕首之嫌,所以也不一定可信。電影結束,羅生門傳來嬰兒哭聲,有個棄嬰被人丟下,裹著和服。男人搶了和服去賣錢,樵夫及僧人很氣憤,但男人挑戰樵夫的道德觀,畢竟樵夫也一樣犯偷竊罪啊。最後樵夫想抱嬰兒,僧人害怕他對嬰兒不利,所以拒絕,原來樵夫想帶嬰兒回家養大成人。最後雨過天晴,樵夫與儈人再次相信人性,離開羅生門。換句話說,小說與電影的主要改動有兩個,一是樵夫的視點,一是初生嬰兒的希望象徵。



這個結局,我跟 Alice 有不同想法。我不企圖從改編得是否高明這角度入手,而是從為什麼會有這個分別入手。Alice 說得對,電影是 1950 年拍的,二次世界大戰過後,如果人無法相信人,很難活下去,所以黑澤明投放一個光明的結局。如果單論「羅生門」這個詞彙的意思,即「無法獲得真相」的話,芥川小說真把這個意念發揮得毫無保留,因為最後所有証供都是從証人的個人角度出發,並反映這人的主觀心理狀況;但黑澤明的結局,某程度破壞了這個結構,因為樵夫作為兇案目擊者,出現一個旁觀的角度。雖然這個角度也有偏頗,因為樵夫偷匕首,所以証供不一定全是實話,但至少提供一個比較全知的視點,而芥川則完全拒絕提供一個解謎的空間。

芥川的拒絕介入及黑澤明的主動介入

其實《竹林中》很能反映芥川早期的創作風格,以及他自身的性格。有人曾經批評,他的早期作品 (即如《竹林中》、《羅生門》、《地獄變》等) 大部分改編自《今昔物語》或其他古老故事,作為創作者,他完全不介入,而是極度抽離,冷眼旁觀人性及生命,對世界冷漠,不熱情也沒同情。這不一定是批評,但的確反映他的作風,正如他自己也說過「我沒有良心,只有神經。」(《侏儒的話》),只有在他的生命最後幾年的作品,才於文字間呈現自我觀點和情緒 (近乎私小說形式的死前作品如《大導信輔的一生》、《齒輪》、《某傻子的一生》等)。看回黑澤明的電影,他的改編,非常反映他與芥川在性格上的不同。黑澤明非常介入作品,有著評論和立場。對我來說,電影最後多出樵夫的第四人角度,是蠻破壞「羅生門」的意義,而那個嬰孩、那些指責,如此煞有介事的說要相信人性,以及結局那麼明顯地雨過天晴,是說得太多了。但同時我也明白,芥川是那種憂鬱而冷峻的雙魚座,所以他拒絕介入,拒絕給客觀世界一個希望;但黑澤明卻是個情感直接的白羊座,所以他非常介入,以及想借電影帶出人性有善有惡,所以帶了一線陽光給客觀世界。之前看過黑澤明的自傳《蛤蟆的油》,這人其實非常率真,雖然也曾自殺,但的確是個企慕光明的人。芥川的悲劇,在於他的理智無法說服自己一廂情願的相信人性。要說的話,我跟芥川的思路比較一致,一個愛思考的人無法有立場,因為任何立場都被自己質疑去了,結果一手讓自己無立足之地。這麼一來,黑澤明能夠相信、或願意擺出相信的姿態,是幸福多了。

某天乘車時想到,大家說芥川龍之介的小說強項,在於其精鍊。他一直只寫短篇小說,但一字也不浪費,這亦是短篇的上乘功夫。但我看了他的書信全集,有種想法:為什麼芥川沒有寫長篇小說?因為他無法不寫短篇。他的神經的衰弱及身體的孱弱,容不下他寫長篇,他只能像被追殺一樣,以最短的文體形式來寫故事,近乎取巧地將一個宇宙濃縮到幾千字間的小說當中,也只有這個方法,他才可以繼續創作。長篇寫作,絕對需要魄力,芥川的精神力讓他不可能支持這樣的持久戰。雖說短篇小說的千錘百鍊,也一樣的嘔心瀝血。所以他採用相反形式,他有一個宇宙要表述,不會選擇長篇故事洋洋灑灑的把故事攤開,而是一瓣一瓣的摺疊。一種是 expand 的概念,一種是 contract 的概念。然而精湛的短篇就像魔術,千字之間,蘊藏多層空間及多重故事。

芥川的精鍊,在我剛接觸他時所了解的,最表面的一層是其語言。短篇的字數那麼少,不能鋪張的形容,只能精準,不能浪費彈藥。現在看《竹林中》,是驚嘆其形式上的精鍊。一個意念,以一個故事形式道出來,可以有千萬種說故事的方式,而芥川的精準及不浪費,是他在構思敘事形式,已採用了極盡簡約的模式。《竹林中》牽涉的人物心理層面非常深廣,他可以擴充得很複雜,但芥川就是那麼酷,他的簡潔在於:只給你幾段供詞,連客觀的背景描述也不給,最後一個供詞說完,故事就尖銳的結束,不留任何讓人鬆一口氣的機會。單是「幾段供詞」組成的這個敘事結構,已盡顯芥川的功架。只要比較小說和電影就更了然,芥川不過用幾張紙寫故事,我也留意到這傢伙寫的甚至像舞台劇本,每個人說供詞時,真的給我用括號寫著人物的表情或動作,例如強盜吹噓自己的武藝,與丈夫大戰二十三回合,芥川是括著:(快活的微笑),直接認罪時是括著 (態度昂然),就可以知道這人是簡約到這個地步。而且結局位置,黑澤明說得很白,就是人生還有希望,而芥川的結局,在丈夫承認自殺後就完了,沒有結論,沒有評語,點到即止,意在言外。

黑澤明的電影語言

在這裡一直說的是芥川小說,那麼黑澤明的電影語言又如何?電影完場時,我看到「1950 年」這個字幕,也是驚嘆的。電影誕生約一百年,日本開始出現這種規模的電影就更遲開始了。按道理,世紀初的人對故事敘述的習慣,停留在傳統模式,例如小說、說書、舞台。電影是種全新的藝術語言,有它的表現模式和藝術特質,然而黑澤明在電影中,卻能把電影這個媒體獨有的表現方式用得相當瀟灑俐落。因為那天看黑澤明之前,剛看了艾慕杜華的電影,對比兩者,就知道分別:要說一個故事,有些人用了強烈的電影方式去說,捕捉只有電影這個媒界才能發揮的特色;有些人是選擇以電影去表達,電影只是眾多媒界之一,故事亦可以其他媒界說出來,分別不大。前者,電影是絕對的,後者,電影只是一種選擇。黑澤明作為一個如此早接觸電影的人,卻對電影所能發揮的表現形式掌握得很盡,這個非常厲害。

構圖

例如畫面的構圖。我不能說明這些構圖是黑澤明導演的意念,還是攝影師的意念,然而看《羅生門》時,那種構圖給人的力量非常強烈,簡直就像教人如何擺放攝影機的教材!故事結構上,一直安排三人一組,形成一個充滿張力的三角體,例如羅生門避雨的樵夫、僧人和男人;亦包括竹林中的兇殺案,即強盜、女人和武士。我和 Alice 看戲時,經常留意得到:「又是一次前景中景後景的三角。」無論如何,鏡頭總保持三人全都入鏡。而且三角的力場經常改變,即:「女人+武士 vs.大賊」、「女人+大賊 vs.武士」及「武士+大賊 vs.女人」。「三」這個數字有其幾何意圖,因為三個人的關係,是必然地不能保持平衡的拉扯關係,力量從二對一這個對缺,達到此消彼長的流動。這種變動得又急又密的權力關係,就是《羅生門》一直保持緊湊的理由。看了黑澤明自傳,知道他年青時代本沒想過拍電影,反而志願是當畫家,大概對視覺的表述特別敏感,所以在畫面的落墨特別深。





官府的構圖,是絕對的簡潔,我認為,那是在畫面上承接了芥川小說的簡約。連判官的樣子和聲音也不曾出現,一直就是証人坐前,其他証人 (樵夫及僧人) 坐在後排,陰影剛好把兩排間開。地面的砂,背景的影,一黑一白,其實這充滿日式的禪意。本來只覺得像中國畫的「留白」功能,但那些沙讓我想起京都旅行看到的寺,他們的園藝,就是以這種簡結的線條為主。





竹林中的樹影也很好看。攝影機有時直接對著太陽來拍,看到樹葉間的陽光錯落。那不是一望無際的天空,而是被葉片劃開成為一格格的天空,所以神秘,陰森,鬼影婆娑。作為黑白片,不能以顏色來表現畫面,但《羅生門》那種光暗的對比異常強烈,竟讓我有種錯覺,那個場面的色彩非常鮮明。樹影在武士的背部搖晃,樹葉的角色就像破廟的大雨一樣,是道具之一,視覺的動搖反映人心的動搖。

剪接

然後我也留意,黑澤明的剪接,是非常密集,而且每個鏡頭的調度都有其表述功能。例如很多電影或電視,鏡頭只是把故事發生的事紀錄下來的工具而已,鏡頭本身並沒意思;但黑澤明的鏡頭,不但用來敘事,還有藝術效果。最突出的那個三角錯──例如鏡頭以武士為主觀角度,於是最近鏡頭是武士的背,從他的視覺,看到左邊的女人,右邊的強盜;又或以強盜作主觀視點,最近鏡頭的是強盜叉開的雙腿,正面是武士,伏在地上的是女人。無論任何一個鏡頭,都是一張充滿幾何美學的畫!




而且他的鏡頭其實剪得很碎。剛看完艾慕杜華,又可以作比較,艾慕杜華有時會以慢鏡頭表達,有時是遠鏡;黑澤明的剪接相當明快緊密,需知剪接其實是種節奏的控制,而一個故事的節奏,並不止本身故事的安排,這些剪接,就是讓人目不暇給、而且刺激不斷的另一種表達。鏡頭轉換得又快又多,而且拿的角度複雜多變。單是看他如何剪接,已停不下來。音樂也是,我並不特別喜歡《羅生門》的配樂,但背景音樂幾乎沒停過。

三船敏郎

至於角色,最矚目當然是飾演強盜的三船敏郎!



我們這些孤陋寡聞的,只知道三船敏郎的大名,其實並不認得他的樣貌,看電影的時候,只靠猜測;不過大賊的表現實在太搶鏡太有魅力了,看得大家津津有味。當初他像瘋子一樣躺在地上發狂大笑,我覺得好像太浮誇,但後來在竹林中,他不停的打蚊動作,讓我和 Alice 開始學他 (汗)。某天跟 Alice 再說起這個動作,我開始幻想:也許這個打蚊姿勢並不包括在劇本中,而是演員自己發展出來的?無論如何,這個動作,把盛夏密林的焦躁以及強盜內在的蠻性都形象化了!

三一律

很多人對黑澤明的評價,是他把日本精神以西洋方式包裝。《羅生門》中我也有此感覺。應說是充滿傳統的經典的希臘戲劇的佈局和結構,即「三一律」,整個故事發生於一個固定地點、在一天之內完成、以及單一的故事情節,典型例子是《伊底帕斯王》(Oedipus Rex)。《羅生門》其實也是「三一律」,不過是以一個「三一律」來包含三個「三一律」。第一個場景是竹林,發生的是兇殺案,同一個時段完結故事;第二個場景是官府,由証人給予口供,倒敘他們各自的兇案記憶,別說地點,甚至就鏡頭也幾乎不動;第三個場景是羅生門破廟,由樵夫倒敘官府裡三人的証供。換句話說,電影中的「現在進行式」只有雨天的羅生門三人,以主人公跑進羅生門避雨開始,以主人公走出羅生門作結,漂亮地合乎「三一律」的要求,而且是個高度濃縮的複合式「三一律」!好了,合乎「三一律」有什麼效果?就是一氣呵成,戲劇的密度和濃度夠高,對於像《羅生門》這種懸疑故事,極度合適。亦所以,整部電影幾乎滴水不漏,令人情緒一直保持 condense 狀態。

題外話:想想張藝謀《英雄》的類近三一律模式及多重現實的格局。

結論:囉囉唆唆扯了那麼長的文章,感覺如何?反正那是相當堅抽的小說,改編成堅抽的電影,抵睇到爛!這種電影,如果在大戲院看,那就好了!

最後

今天吃飯時,跟 Alice 聊到黑澤明的改編,那個改動反映了芥川龍之介和黑澤明的取向。Alice 激賞那個改動,一直認為導演厲害之處在於改編如此高章的小說,而不失去其精髓。我一直說不偏向評論二人技藝孰高孰低,而是立場不同。芥川是冷然抽離,拒絕介入,黑澤明根本是以戲明志,有話要說。當說到這個改編有否破壞小說精神的原整性時,我說:「最後樵夫抱著嬰兒,僧人感激終於能夠相信別人,這一點我覺得……」我頓了幾秒,思考如何措詞,Alice 搶先回答:「覺得很感動。」我翹起嘴角:「不,是多此一著。」(爆笑) 明顯地,這就是雙魚座的芥川龍之介和我、以及白羊座的黑澤明和 Alice 的分別!

最後的最後

其實我只看過兩部黑澤明電影,第一部是《蜘蛛巢城》,電影課時的教材,沒什麼衝擊,反倒很在意那種音色詭異的尺八……時至今日,其實我連《蜘蛛巢城》曾否出現尺八配樂也不能肯定。那麼從現在開始,進軍黑澤明 (和三船敏郎) 的電影吧!至少看看《七武士》、《亂》和《夢》吧!

最後的最後的最後

(呼) 真的寫了如此認真的電影感想!(請鼓掌) 跟 Alice 說起,每人各寫《羅生門》影評,看看寫法會有什麼不同。我倒拭目以待……她真有完成的一天嗎?(挑起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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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akai_luna | 2008-04-26 02:12 | *愉快的*映畫時光 | Comments(3)
Commented by karasukago at 2008-04-26 02:19
黒澤明IIIIIIIIIIS ネ申
Commented by Tami at 2008-04-27 00:13 x
我也來拜 ネ申 XD
我啊....因為film studies的syllabus貨不對辦沒黑澤明沒黃家衛就drop了個course啊

btw...我也是飛馬啊XD
Commented by karasukago at 2008-04-29 04:25
tami>>本当に?? my prof played both of them over the 1st year visual art course!!!! XD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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